凡煙小說

第4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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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川還有話要說?, 卻聽見霍逐風的聲音低沈地?透過門扉傳來:“殿下,錦衣衛的人來了。”

“什?麽事。”

“陛下口諭,錦衣衛指揮使劉瑾連夜提審宋也川。”

“知道?了, 讓他們等我一會。”

溫昭明看向宋也川鬢邊垂落的頭發,突然說?:“我替你綰發吧。”

幽幽的火苗跳動在宋也川的深眸之中,他緩緩點了點頭。

溫昭明從梳妝臺前拿了一把?梳子,拆開?了宋也川的發髻。柔順的長發披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宋也川安靜的坐於燈下,宛若一幅寧靜又祥和的畫卷。

他頭發的顏色很黑, 燭光下隱帶一圈幽藍的微光,溫昭明的手指從他的發間穿過, 只?覺得宛如一匹綢緞。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宋也川彎眸而笑:“宜陽,我自己來吧。”

溫昭明的額上沁出幾滴薄汗, 她有些惱怒地?說?:“定是你們男子的發髻太過覆雜。”

“是。”宋也川笑著接過發簪,他的右手不太能受力, 大部分工作都是由左手完成?的。他很快將頭發重新整理好, 而後站起身:“宜陽我走了。”

他擡起眼, 眼眸藏著淡淡的柔色:“這次請殿下一定不要替我求情。”

“好。”溫昭明亦笑, “我知道?了。”

二人一起走到門口, 錦衣衛指揮使劉瑾站在門口,對溫昭明行?禮。

“我見過你。”溫昭明淡然說?,“去年?的八月,我在西四牌樓之外看著你押送宋也川。”

“是的殿下。”

夜幕已?深, 只?有公主府燈如白晝。在場的錦衣衛有十餘人, 其中還有兩人搬著沈重的頸枷。溫昭明指著枷鎖道?:“這個不許枷在他身上。”

劉瑾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是。”

“劉瑾, 我把?他交給你,你要原模原樣地?把?他給我送回來。”

劉瑾尚未說?話,宋也川就笑了,他說?:“劉指揮使也是奉命做事,殿下別讓他們難做。”

“我和你們走。”宋也川對著劉瑾伸出手,有錦衣衛上前將他的手腕用鐵鏈捆住。鐵鏈的另外一端垂在地?上,隨著宋也川的腳步,叮當嘶鳴。

溫昭明竟想到了在鹿州的那?一天?,宋也川只?身在館驛外求見她。

他的腰上捆著重重的鐵鏈,他卻害怕鐵鏈的嘶鳴打擾她的安寧,用一只?手拎起拖在地?上的鐵鏈另一端。那?畫面?猶存於她的記憶中,每每想起只?覺得哀傷又淒惶。

錦衣衛們押送著宋也川走了,公主府再一次安靜下來,冬禧和秋綏站在溫昭明的身旁,溫昭明仰起臉看著冬禧,她似乎笑了一下:“冬禧,我有點害怕。”

冬禧蹲下來,握住溫昭明的手:“宋先?生不會有事的。”

寂靜的秋夜中帶著涼意,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中,拿出了一件氅衣,而後拎起裙擺跑進了夜色裏。

“殿下,殿下。”冬禧和秋綏連忙去追。

溫昭明一路跑到公主府門口,宋也川聽到腳步聲徐徐回頭。

美麗的宜陽公主鬢發微亂,薄喘微微。她把?手中的氅衣抖開?,披在了宋也川的身上,然後把?帶子在他頸下打了一個結。宋也川微擡下頜,任由溫昭明將氅衣替他穿好,而後輕聲說?:“多謝殿下。”

在錦衣衛眾人眾目睽睽之下,溫昭明替宋也川撥了撥擋眼的頭發:“好了,去吧。”

子夜剛過,公主府門外闃無人聲,依稀的月光照亮了宋也川溫潤的眼睛:“殿下放心。”

“好。”

那?個清瘦的身影跟隨著錦衣衛走遠了,月光拉長他清臒的影子,他看上去又顯得那?樣的孤單。

走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宋也川想到的不是自己即將要面?對的命運,而是方才溫昭明替他綰發的手,還有為他披上氅衣時寧靜的眼眸。

他在想,他和溫昭明竟已?經如此谙熟了嗎?

在鹿州時,她為他上藥,莊王府上,他也曾把?她抱於懷中。在宋也川心中,他對溫昭明些許情誼,發乎情止於禮。他對她的心意不算清白,那?麽溫昭明對他呢?

宋也川本就是個情緒撕扯的人,想到溫昭明時總會覺得心緒起伏。

錦衣衛如今沒有自己獨立的衙門,劉瑾將宋也川帶入了東廠的詔獄裏。

這裏的空氣,都會讓宋也川感到熟悉。

陰暗森冷的牢房,血腥氣濃郁的茅草,墻壁上深深淺淺的褐色血跡,無不提醒著所有人,這是一座比地?獄還要可怕的地?方。偶爾響起的哀嚎痛呼,已?經刑具上沒有幹透的血痕,都是如此的觸目驚心。

東廠的詔獄,宛若一座巨大的墳塋。

在武帝年?間,錦衣衛也曾風光無兩,轉到明帝一朝時,東廠的鋒芒日益蓋住了錦衣衛。就連劉瑾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的權力也被大大削弱。

有小太監把?宋也川帶進了審訊室,賀虞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了,劉瑾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擡起眼,和宋也川四目相對,冷淡地?一笑:“宋編修好久不見。”說?罷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咱家忘了,你已?經不是編修了,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了。”

宋也川垂下眼,一言不發。

賀虞並不氣惱:“今日因為什?麽叫你來,想必你清楚。我希望你盡早說?實?話,這地?方你也不是第一回 來,到底有多麽銼磨人你也明白。”

他的目光掃過刑訊室裏流水一樣的刑具,眼中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今日是劉瑾劉大人親自負責行?刑,聽說?你們倆也算是舊相識。你早點說?清楚,也省得劉大人受累。”

幽微的火燭照亮著方寸之地?,周圍站著許多或是東廠或是錦衣衛的人。宋也川去年?在詔獄中暗無天?日的那?幾個月已?經傷了眼睛,在如此黯淡的光線下,他有些看不清楚眾人的臉。他手腳被捆綁於刑凳上,艱難地?看向劉瑾的放心。

“劉大人。”宋也川輕聲說?,“也川有一事相求。”

“你說?。”

宋也川眼眸平靜:“請劉大人不要廢去我的左手。”

劉瑾平淡地?看著他:“為何?”

“我在來的路上才發覺,我這一生,寫過無數文?章策論。她對我這樣好,我卻從來沒專門給她寫過只?言片語。”坐在刑凳對面?的兩個人在宋也川的眼中宛如兩團依稀的影子,他低垂著眼睫,沒有看向任何人,“思及至此,只?覺心痛。”

他的五官籠罩在晦暗不清的燈影之下,每一個字都說?得這樣艱難。

賀虞冷笑:“你以為這樣的事情,宜陽公主還能替你脫罪不成??”

“賀大人。”劉瑾突然開?口,他的嗓音渾厚而低沈,“到底不是十足把?握,就先?不動刑了吧。”

“劉大人。昔年?萬州逆賊皆已?伏法,不過只?餘下這宋也川一人。劉指揮使你說?,除了他還會有誰?”

劉瑾的目光看向那?個瘦弱的青年?,他額上的黥痕不曾遮掩他的出塵風姿,他端正的坐著,卻又無端帶有一絲壓抑的破碎感來。

去年?也是這樣的秋天?,轟轟烈烈的雷雨天?氣裏,也是這個青年?安靜地?對他說?:“可否容我下車憑吊片刻。”

劉瑾早已?是見慣生生死死的人,卻倏爾覺得這一切對宋也川來說?太過殘忍。那?些淋漓的鮮血,那?些尚未痊愈的傷疤,總是一次又一次撕破在宋也川的眼前。太多的人想要徹底的摧毀他,不僅僅是摧毀他的肉身,更是想要摧折他的傲骨。

去年?秋天?時的宋也川,了無生意只?餘下殘魂一縷,劉瑾曾以為他會死在流放的路上。

今年?再次見他,宋也川已?經成?了宜陽公主的裙下臣。他曾堅定的以為,宋也川是媚上求榮的人,可在此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想錯了。

宜陽公主才是宋也川活下去的全部動力。他把?生的渴望與?信念全部寄托給了另外的那?個人,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在如此悲痛困厄的折磨糾纏之中,獲得一絲難能可貴的喘息與?太平。

劉瑾見過宋也川三次,從他高中榜眼,再到如今碾碎成?塵。他整個人的氣質都在變化,可他眼中的那?份長久不變的安寧,卻不能被劉瑾忽視。

宋也川的心靜得近乎絕望,他已?經失去了攪弄風雲的欲望,他不過是仰仗著溫昭明而存活的一縷殘念罷了。

賀虞還在說?著什?麽,劉瑾已?經站起身來:“若賀掌印還想再審,今夜錦衣衛都不會再掌刑了。”

“來人,封卷。”說?罷,劉瑾把?手中的筆擲在桌上,擡步便走。

賀虞起身追到門外:“劉大人,你就這麽相信這個罪犯?”

劉瑾背對著他,身子停了停,隨後壓低了嗓音切齒道?:“賀掌印,我是個武人,不懂你們東廠提審的規矩,這案子沒頭沒尾,全靠捕風捉影,我劉瑾沒審過這樣的案子。宋也川是個罪犯不假,可也是活生生的人,你若想讓他死,拿刀去砍他便是,何苦又要這麽折辱他?”

“你同情他,誰又來同情我們?”賀虞怒極反笑,“難不成?等他勢強,將咱們這些人全都砍了腦袋。我們東廠不比你錦衣衛榮寵多,這些人都是窮人家的苦孩子,他們這群酸臭文?人想恨不得將我們生吞,你以為我這是羞辱他,我這是在救自己!”

見劉瑾不語,賀虞的聲音更是森冷:“我告訴你,就算你不掌刑,三日之內我也要拿到口供。我努力了這麽多年?,凡擋我路的,不會有好下場。”

天?色已?經將明未明,劉瑾邁著闊步走出詔獄,深深吸了一口初秋含著露水的空氣。

一個錦衣衛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宜陽公主進宮了。”

三希堂外,宜陽公主跪在了宋也川曾經跪過的地?方。

來來往往的大臣經過她身邊時都會向她行?禮。

人人皆知明帝最疼愛的便是這個女兒,可這一次,顯然是明帝真的惱怒了。

明帝下朝之後,溫昭明便跪在這裏,明帝看也不看,徑直走進了三希堂裏,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柔弱的公主跪在丹墀上,臉色蒼白,顯然有幾分力竭。

閻憑小心著勸了一句:“外面?秋風冷,不如讓公主殿下先?起身吧。”

“朕幾時要她跪過,不過是她自己性子太倔。”明帝淡淡道?,“她要跪就跪,在很多事情上,朕對她已?經是太過縱容。”

一時間無人敢再勸。

外頭來報說?是莊王到了,明帝的頭都不曾擡起:“朕也不想見他,讓他回去。”

自德勤殿被燒毀之後,明帝顯然對莊王楚王兩個成?年?的皇子有了疏遠之意,並不再向過去一般委以重任,一時間朝堂的風向又有幾分詭譎難辨。

閻憑從三希堂中出來,看著溫昭明嘆了一口氣。走到平武門處時,碰到了孟宴禮。

“孟大人,今日是庶吉士們入宮的日子,聽說?你們翰林院分了新人。”

孟宴禮的興致並不高,他和閻憑沿著護城河一路向南走:“叫池濯。這是他的策論。”說?著,孟宴禮把?手中的一張紙遞給了閻憑,閻憑看過之後忍不住驚訝說?:“和你那?小徒弟有幾分像。”

“對。”孟宴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對池濯說?,你的策論很像我的徒弟,你猜他怎麽說??”

“怎麽說??”

“他說?,宋也川是他的好友,這篇文?章,他曾受過宋也川的點撥。”

二人一齊沈默下來,又走了很久,孟宴禮終於站定了身子,他的聲音有些艱澀:“我和他說?,我那?小徒弟沒有你的好運氣。”他的聲音宛如從牙關處擠出來:“閻老頭,池濯如今一朝新貴,可我那?徒弟,卻在東廠獄裏生死未蔔。”

閻憑緩緩道?:“宜陽公主已?經跪了兩個多時辰,如今能救他的只?有公主。若是連公主都沒辦法,咱們也不好再說?什?麽。當年?宋家獲罪,你已?經一求再求,那?時陛下聽你一言,是因為宋也川的確身在翰林院,與?宋家的紛爭沒有幹系。這篇策論若真是宋也川流傳出去的,你再去說?什?麽也無濟於事。”

孟宴禮仰天?長嘆,眼中似有淚意:“琉璃廠那?邊,其實?也有不少人寫了文?章替宋也川求情,但這些人的呼聲哪裏可以傳得到禦前,言路被阻塞太久,只?怕聖聽早已?被蒙蔽了。”

安靜的三希堂中除了博山爐中香料燃燒的聲音之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直到鄭兼走到明帝面?前說?:“陛下,五殿下來了。”

明帝頭不擡:“宣。”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響起,一個清澈的聲音響起:“兒臣見過父皇。”

明帝淡淡問:“你今日來,是給宜陽求情的麽?”

“回父皇,”溫珩擡頭,“兒臣在替宋也川求情。”

明帝緩緩擡起了頭:“大膽。”

朝中的所有人沒人敢在明帝面?前提起這個名字,就連溫昭明都只?是跪在殿外,只?有七歲的溫珩卻一字一句地?說?:“請父皇恕罪,兒臣懇請父皇能夠留下宋也川一命。”

“朕不知道?是誰對你說?了這些,是宜陽還是孟宴禮。當年?萬州書院的事情,或許你也有所耳聞。老五,你年?紀還小,朕不會過多苛責你,你回你宮去,禁足一個月,好好思過。”

寂靜的宮殿中,明帝的聲音低沈而肅殺,帶著多年?為上位者的森然寒意,不怒自威。

溫珩膝行?數步:“父皇,兒臣既不曾見過皇姊,也沒有見過孟大人。只?是兒臣想給父皇看一樣東西。”他從懷中掏出一疊信紙,緩緩放在了明帝的案頭。

他低聲說?:“父皇,怡嬪娘娘過身後,兒臣曾沈湎於悲傷無法自拔。宋也川曾寫信給兒臣。書信皆在此。”

明帝的目光掃過最上面?一張白宣,第一句話便是:建業七年?,也川失去了自己曾擁有的一切。

原本明帝並不想細看,只?是卻又被內容吸引,於是緩緩將紙張拿在了手中。

宋也川每一封信都不長,除卻最開?始的兩封信曾提到了當年?藏山精舍的事情,後面?寫的都是他年?少時四處游歷的趣聞。從始至終,他都以一種平和且審視的口吻,徐徐地?講述著他對於生活的諸多思考。

行?文?平靜溫和,不帶半分仇恨。

“父皇,兒臣願意替他作保。”溫珩再次叩拜,“宋也川的志向從來都是教?化百姓,他並不是一個想要插手政治的人。他曾在潯州城中做夫子,若父皇有心去查,也可以聽聽當年?他教?過的學生是如何評判的。他這樣的人,怎麽會想要再掀起波瀾呢?”

穿堂而過的風,吹起那?幾張字跡清雋的信紙,明帝緩緩地?將目光落在了溫珩的臉上。

東廠獄中,陸望拿起了一根細長的銀針走到了宋也川的面?前。銀針寒芒凜冽,發出幽藍的微光:“咱們東廠,有的是法子不露痕跡地?伺候宋先?生。今日便從這根針上開?始吧。”他舉起了宋也川的左手:“我記得你對我說?過,沒了右手還有左手,沒了左手還有唇舌。那?麽今日,我倒想問問宋先?生,這左手你還要不要?”

腐敗腥臭的氣息充盈在宋也川的周圍,東廠的人站了滿滿一屋子,都帶著想要把?他拆穿入腹的恨意目光凝視著他。

宋也川擡起眼睛,靜靜地?看向陸望:“陸秉筆,我身上還有什?麽你們想要拿去的盡管拿去,給我留下一口氣便足矣。”

“昔年?,你不是錚錚鐵骨,死都不怕,怎麽如今卻又想活?”陸望冷笑著問。

“因為,她想要我活。”宋也川的聲音低低的,濃睫低垂著藏住他全部的情緒,只?餘下一抹寂靜的柔情,“我的命早已?只?屬於公主,不屬於我自己。”

“很好。”陸望眼中有更冷的猙獰寒意閃過,“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三希堂香爐裏的龍涎香已?經徹底燃盡,卻沒有任何人敢進來更換。

明帝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宜陽。你真的很像你母親。”

溫昭明跪在地?罩前,緩緩擡起頭,她跪了很久,臉色有些蒼白:“是,很多人都說?兒臣和母後長得像。”

“不光長得像,性子也像,認定的事情不願意回頭。”明帝的目光似乎透過她看向了很遠的地?方,聲音幽幽,“若她知道?朕讓你跪,她大概是會怪朕的。”

明帝覺得自己老了,兒子們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的皇位,而他身邊卻沒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候,他才會無比思念已?故的皇後。

溫襄的伎倆他並非全然不知,只?是想到要對自己的兒子動手,明帝便無端覺得痛心疾首,所以他疏遠了他們幾個月,卻不願意徹底斷絕父子之情。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兒子也在利用自己的女兒,明帝冷眼旁觀,並沒有出手幹預。

此刻,明帝的心中的虧欠感越發強烈,他把?對先?皇後的愧疚一並加在了溫昭明的身上。

“鳳凰兒,朕或許可以留宋也川一命,甚至可以替他洗脫罪籍。這不僅僅是朕對他留情,也是朕對於他修書有功的賞賜,更是朕不想再聽那?些文?臣們的輪番奏請,算是朕給清流們一個交代。”

看著溫昭明的眼睛,明帝一字一句:“作為交換,朕要你在朝中擇一駙馬,與?宋也川再不往來。”

明帝並不想逼迫自己的女兒,但站在他的角度,他覺得自己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

“朕說?過,朕不能允許他依靠你的手,染指分毫朕的江山,你若能做到,朕即刻就下旨。”

東廠獄中,宋也川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他面?上冷汗涔涔,嘴唇也已?經被他咬出淋漓的血痕。

他的左手五根手指都被銀針從指尖深深刺入,源源不斷的鮮血順著他纖瘦的手腕滑下,一直流淌到手肘處,滴落在地?上。

宋也川的眼眸幽黑一片,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暈黑,疼痛幾乎讓他失去了言語。

賀虞和陸望今日沒有得到他們想要得到的證供,臨走時賀虞冷笑說?:“今日只?是開?始,你且待明日。”

宋也川被捆在刑凳上,面?色慘白如紙。

司禮監中有一個年?輕的秉筆,是今年?才提拔上來的,名叫李燃,他被賀虞留下善後。

李燃走到宋也川的身後將繩子解開?,宋也川驟然脫力,摔倒在地?。李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說?:“我是真的恨你們這群自詡清高的文?人。你們把?我們說?得一無是處,仿佛除了下地?獄,我們不再有任何好下場。但我真的想問問你們,讓你們挨上這一刀,換我們如今的風光,你們願不願意?你們自詡清流,我們便是禍亂朝綱的亂臣賊子,各自為了各自的功名,何必把?自己說?得那?麽高尚?”

宋也川趴在滿是血汙的地?上,他右手本就難以用力,如今左手也無法承受住身體的重量,李燃冷眼看著他艱難的想要坐起來,終於忍不住走上前,把?他拉起來讓他能夠端坐在茅草上。

大獄裏放著一口水缸,李燃舀了一瓢水遞到宋也川的手邊。

“多謝。”宋也川緩緩說?。

“不用謝我。”李燃年?輕的臉上平靜冷漠,“其實?,是我該謝你。自我凈身之後,賀掌印曾許我看書寫字,我讀過的書中有很多你寫的批註,若沒有你,我也不會能有今天?。你寫的策論,也曾給我帶來啟發,若在民間,我或許該叫你一聲老師。”

李燃鎖上門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詔獄的這一間牢房中只?剩下了宋也川一人。

潮濕而腥臭的詔獄中沒有窗戶,甚至不能判斷出天?色,宋也川沈默的倚著墻,緩緩垂下眼睛。

明帝是依靠閹黨登上的皇位,正因如此,他才會對司禮監與?東廠如此倚重。但明帝又是一位看重制衡分權的皇帝,所以他一直默許著清流與?閹黨爭權奪利。萬州書院何嘗不是明帝冷眼旁觀許久,縱容其逐漸樹大根深呢?

帝王之術從不是尋常人可以看清楚想明白的。

宋也川不知道?自己在這坐了多久,直到牢房外有腳步聲響起,他才擡起頭。

“宋也川。”隔著一扇牢門,溫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依稀的燈火下,溫珩的神情竟如此肖像明帝。

“五殿下。”宋也川的嗓子有些啞。

“我一直都很想見見你,卻沒想過自己會是在如此境遇裏見到你。”溫珩淡淡說?,“我今日來想告訴你一件事,父皇可以寬赦你,甚至可以洗脫你的罪籍,恢覆你白衣之身。”

宋也川的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條件是什?麽?”

溫珩抿平了嘴角:“作為交換,皇姊要在朝中由父皇挑選駙馬,而你與?她,不再往來。”

不再往來。

宋也川口中喃喃這四個字,眼中浮現出淡淡的痛色:“公主殿下是如何說?的?”

“你希望她如何說??”溫珩把?問題拋了回去。

“其實?也川,從不是惜命的人。”宋也川垂下眼睫,一滴冷汗順著他的睫毛滴落於眼中,一股刺痛之意充盈於四肢百骸,他右手緩緩收緊,握住身下的茅草,一字一句,“我希望宜陽可以過得快樂安定,不要成?為政治的附庸,也不要為任何人做犧牲。”

眼前有些模糊,宋也川的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也川可以死,但她一定要過得好。”他緩緩擡頭,聲音顫抖帶著極深的痛意:“五殿下,請您一定要轉告公主,不要因為也川而妥協。”

也川可以死,但她一定要過得好。

這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卻讓溫珩都感覺到了動容。

溫珩沒有再看他,而是仰起自己的頭:“但皇姊已?經答應父皇了。”

兩行?清淚順著宋也川蒼白的臉頰流下來,他顯然是痛極,聲音都帶有一絲哽意:“不可,請殿下一定要替我勸說?宜陽。”

“宋也川。”溫珩突然開?口,“你喜歡我皇姊,對嗎?”

宋也川喉結滾動:“是。”

“你想不想娶她?”

燈花爆燃,照亮了宋也川眼底的晶瑩,過了許久,他才用極其壓抑的聲音說?:“我不配。”

“建業四年?,你以榜眼的身份入仕翰林院。編修一職雖然只?是七品,卻有無數閣臣是從這個位置上做起來的。若沒有藏山精舍的事,如今你只?怕早已?官至五品以上,下一步入內閣,為輔臣,堪稱國士無雙。等到那?時,你說?你有沒有資格娶她?”

溫珩手中拿出一把?鑰匙,插至鎖孔之中:“隨我出宮,平武門外,你可以和皇姊再見一面?,她已?經在那?等你很久了。”

深秋的風呼嘯著吹過瓊樓玉宇和九重丹墀。

宋也川染血的衣袍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

左手還沒有包紮,幹涸的血跡被新湧出的鮮血覆蓋,滴在地?上,像極了一顆又一顆的眼淚。

溫珩在前,宋也川在後,他的腳步頹唐又踉蹌。

遠遠的,他看見了溫昭明。

依然是灼熱的紅色風氅,華光璀璨的宜陽公主,宛若盛世王朝最華麗的一筆,永遠靡麗而輝煌地?站在眾人面?前。

她轉過頭與?宋也川四目相對,宋也川對著她綻開?一個蒼白的笑容。

溫珩站定了身子:“你去吧,不能說?太久。”

風中都帶著溫昭明身上清淺動人的香氣,宋也川緩緩走向她,溫昭明對著他伸出手來:“給我看看你的手。”

宋也川下意識將手藏在身後:“殿下。”

溫昭明的手依然不願放下:“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猶豫良久,宋也川終於將左手放在了溫昭明幹凈白皙的掌中。宋也川的指尖冰冷,血痕淋漓,五個指甲已?盡數脫落,手掌上滿是傷口與?臟汙。而溫昭明的手這樣潔凈,這樣柔軟溫熱。

一滴溫熱的淚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宋也川慌忙擡起頭。

淚水順著溫昭明的臉頰流淌下來,她眼中滿是疼痛與?憐惜,她哽咽道?:“宋也川,我真的好難過。”

宋也川擡起右手,顫抖著擦去她的眼淚,可淚水源源不斷,竟怎麽也擦不完。

“宜陽,我不痛。”宋也川眼眸含笑,“就算左手亦毀,也川依然是也川。”

他的聲音輕輕柔柔:“宜陽,你若是要嫁人,一定要選一個你喜歡的人,不可妥協不可將就。”

宋也川的目光落在她膝處,緩緩說?:“聽五殿下說?,你在三希堂外跪了很久。昭昭,你痛不痛?”

他叫她昭昭。

他說?,昭昭你痛不痛。

明明受盡折磨的人是他,可他偏偏這樣怕她會痛。

溫昭明咬住嘴唇,突然擡起手環抱住了宋也川清瘦的腰身。

他的懷抱和她記憶中一般無二,清冷幹燥卻又如此溫柔。

溫熱柔軟的身軀擁了滿懷,她的手臂環在腰間,胸前的衣物被公主的眼淚濡濕,宋也川輕聲說?:“昭昭,我的衣服很臟。”

他身上混著濃重的血腥氣,可卻依稀可以聞出屬於宋也川的味道?。

“我身上不痛,心裏痛。”溫昭明潮濕的聲音自懷中傳出,她含淚仰頭,“宋也川,是我錯了,我不該帶你來京城,更不該把?你重新帶回這個,你根本不喜歡的地?方。”

“昭昭,”宋也川正色起來,他眼眸清潤,一字一頓,“我不喜歡這裏,甚至不喜歡這個世界。可我喜歡你。”

“在你身邊的每一天?,都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

宋也川松開?懷抱,退後半步。緩緩擡起受傷的左手,對溫昭明長揖及地?:“明明上天?,照臨下土。神之聽之,介爾景福。”

高高在上的蒼天?,照臨著穹廬之下的人間。

若神明聽到我今日說?過的話,希望他可以賜給你祥和與?幸福。

這一切都是宋也川最卑微最虔誠的心願,他踅身向平武門走去,不敢再回頭看一眼。

霍時行?駕著馬車在平武門外等他,宋也川沈默地?走到馬車前,登上了馬車。

“宋木頭,你知道?我要帶你去哪嗎?”

宋也川茫然地?擡起頭,去哪又有什?麽關系呢,不過是從有她的地?方,去向任何一個沒有她的地?方罷了。

“宋木頭,陛下命我送你去常州,也就是你的籍地?。”霍時行?一抖馬韁,馬車徐徐地?開?動起來,“今年?年?初,我從潯州把?你接來,沒料到有朝一日還要送你離開?。”

“不過你應該開?心才對,只?要你抵達常州,你的身契便會交由你處置,只?要你不再入京,你從此就不再是罪臣,你可以做任何你想成?為的人。”

“你不要替公主難過,她到底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不會過得不好的。”

“你也別傷心,你生得這樣好,雖然臉上有刺字,但肯定也會有人願意嫁給你。”

“宋木頭,宋木頭,你倒是說?話啊。”

馬車已?經開?到了城門口,宋也川蒼白的手指掀開?車簾,他的目光越過無邊人潮,看向身後公主府的方向。

茫茫人海,人潮洶湧,他似乎可以看到溫昭明的燦若繁星的眼睛。

“我不走。”宋也川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留在這。”

“你瘋了吧!”霍時行?有些誇張地?瞪大了眼睛,“陛下雖口頭應允覆你白衣之身,只?是你的身契將要發回常州,如此一來你來戶籍也無,如何在京中安身立命?”

“霍時行?。”宋也川安靜地?開?口,“我要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可皇上馬上會為殿下選駙馬了。”

秋風徐徐,拂過宋也川的長發,霞光如金披在他身上。

宋也川臉上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他看著霍時行?的眼睛,溫和說?:“我想親眼看見她的幸福。”

霍時行?哦了一聲,思考片刻之後才說?:“我師父在京中有一處私宅,一進院,一直空著,你願不願意去住?”

宋也川顯然楞了一下:“這麽巧?”

霍時行?漫不經心地?說?:“買了好多年?了,只?是他一直跟在公主身邊,沒什?麽機會去住。”他的目光掃過宋也川的手:“你要是還想要這只?手,我勸你先?聽我的。”

過了良久,宋也川低聲問:“是殿下的意思,對嗎?”

霍時行?撥轉馬頭,悠哉悠哉地?重新向城中行?去:“你這木頭倒也不傻。你放心,這宅子除了我和師父之外沒有別人知道?。公主說?若你想走,等我把?你送到常州,她會給你百金,若你想留,她就讓我把?你帶到這間院子。”

宋也川沒有說?話,霍時行?也習慣了他一直以來的沈默,二人一路無話,行?至西棉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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